HOBALL 筆記簿

February 15, 2009

練乙錚 從「死記硬背」之樂談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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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「死記硬背」之樂談起
練乙錚2009年2月14日

週末,再論語文學習。上週談泛讀,和大家分享少時泛讀英書之樂。泛讀之樂很感性,很直接,隨讀隨樂,能即時滿足想像慾、求知慾、代入慾。至於泛讀的實用價值,語言學家最清楚,一般人也知道,我不多說,只講一點:多讀,自能分辨文字好壞,就如紅酒喝多了,便懂得品,也許說不出所以然,但總之知道什麼是好、什麼不好。這種分辨能力,只透過精讀,難以掌握。不過,精讀也有本身的重要性,今天,便和大家談談精讀之道、精讀之樂。和上週一樣,還是從自身經驗出發。

我認為,精讀之樂,是理性之樂。我怎樣從精讀找到這種快樂呢?精讀有很多方面,我最喜歡背誦、記憶;死記硬背,一讀字典,二背範文。

讀書會的一位朋友告訴我,他最近在啃《說文解字》,十分快樂。我完全明白他的感覺。六十年代,我上初中不久,省吃儉用,在奶路臣街的一間二樓舊書店買得一本英國出版的英文字典,比口袋書稍大,精裝書面有幾十個蠹魚蛀的洞,淺紅的顏色已經發黃;內容程度,大概比現時中學生用的《牛津字典》略高,而且是全英語解釋,還講字根、沿革,作為學習工具,雙倍有效。我不但看書時靠它,還經常隨意翻閱,每見一些平時泛讀常遇但不甚了了的生字,便整條閱讀數次,付諸記憶,一次記不了,以後再翻到,又來一次。我老頭子自幼教我:「書中自有黃金屋」,我深信不疑,每學會字典中一個生字,心裡高興像淘到一顆金沙。初中幾年,此字典長相左左;上學路上、下課回家,邊走邊翻邊記;回到家裡,吃飯也翻、如廁也翻,上癮如吸鴉片,幾年下來,一本字典基本上啃完了。中學畢業,我到海外升學,這本字典沒帶著,後來不知所終,大概是我父母送給鄰家小孩子了。

死記,我自得其樂。硬背,更不得了。初中背英詩,高中也背,〈Tintern Abbey〉、〈Rhyme of the Ancient Mariner〉、〈Rape of the Lock〉等,琅琅上口,搖頭晃腦,父母看著也好笑。不過,上了高中之後,背的主要是中文教科書裡那幾十篇範文。老師上課講解精讀,我下課就背。那幾年我家住油麻地,上下課步行各二十分鍾,我每天都和一個同學一道走,國文課本卷在手裡,大家一句一句的背,然後比賽著背;下一次上課的時候,老師前一天教的,已經背熟。背熟之後便在路上記深字,兩個傻瓜,手指不停在空中比劃,有說有笑,樂在其中,不覺途人側目。這位同窗,可惜後來失散了,最近我屆同學畢業四十年慶,回到母校團聚那天,眾裡尋他不著,但這是題外話。

人類文明,最初是靠記憶和背誦,才能遺傳下來並一代超越一代的。上世紀初,西方古史家深入研究荷馬史詩的形成背景和傳播機制;研究者發覺,當時沒有文字技術,但荷馬詩句的結構特殊,最利發音記憶。從這個「荷馬問題」出發,西方學術界確立了遠古文化承傳史中所謂的「口承」階段(orality或oral tradition)。所有當時知識,無論是文、史、哲、理、醫、卜、巫,都是以口訣、歌謠、史詩等形式記載、以「死記硬背」的方式承傳。在古希臘,這種口承傳統,一直到了文字已經出現並且高度發達之後,還與之並存。在雅典的「黃金時代」(元前四百四十八年至四百零四年),貴族教育尤其著重記憶和背誦,不僅背史詩,也背哲學論文;當時哲學家激辯,經常引經據典,那些經典,很多不見諸文字;不背誦,無以言。雄辯學派的西塞羅(Cicero)等人,長篇大論的演說,都在腦袋中構思、完成,背熟了,才出台講;不用手寫稿,為的是避免遭人指控為詭辯派,後者是西方文字承傳的先驅。數學方面,幾何學鼻祖歐幾里德用文字書寫數式,但在他之前,不少幾何定理及證明,都靠背誦承傳。(註1)

大量記憶不易為,古希臘人於是發明很多記憶術(mnemonics)。西塞羅提及一種「建築物記憶術」,是把一篇要記憶、背誦的東西拆成很多部分,按內容性質分類,一一放到一所預先在腦海中築好並深刻熟悉的虛擬建築物裡,放置好後,不斷想像自己在建築物中順序走動,走到那裡便拿起那裡放置的東西讀出;據說,當時的人,此法用得相當有效。英文裡,至今有這些記憶術遺痕:”in the first place”、”in the second place” 等說法,便是例子。(註2)

死記硬背,並不影響高階思維和創造力,卻幫助創造出空前高度的西方古代文明。中國遠古有沒有這樣一段口承歷史,筆者孤陋寡聞,不知道,但我們的祖先也愛背誦,恐怕也是一種口承文明的存在證據。

春節期間,和一位中學副校長閒談,提起教育改革問題,筆者問現在中學還背不背英詩、範文,答案是早沒有了,一切要記憶的東西,都視為罪大惡極,掃地出門。教改很多方面愈改愈糟糕,不一定和廢止背誦有關,但學生中英語文水平每下愈況,卻與此有莫大關係。芝大史學家袁國藩說過,他認識的文字高手當中,沒有一個不受益於背誦大量詩篇、範文。

學習語文,精讀和泛讀同樣重要,而精讀當中,「死記硬背」不能缺,施教得當,還可以快樂死記、快樂硬背,絕不影響思考能力和學習興趣。這是筆者學語文的又一點體會,供大家參考。

註:1.見《Orality and Literacy in Hellenic Greece》, Tony M. Lentz著,一九八九年南伊利諾大學出版社;2.見英文維基 “Art of Memory” 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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