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OBALL 筆記簿

July 2, 2009

陳雲 – 開房

Filed under: Uncategorized — hoball @ 12:32 pm

開房

陳雲

2009年7月2日

開 卷有益,開房亦有益。前者有益智慧,後者有益身心。「哪個少男不鍾情?哪個少女不懷春?」歌德在《少年維特之煩惱》如是說。《紅樓夢》中,浪蕩子賈璉好色 惹禍,賈母安慰賈璉之妻王熙鳳說:「什麼要緊的事,小孩子年輕,饞嘴貓兒似的,那裏保得住不那麼着。從小兒世人都打這麼過的。」

闢室談心

前 蘇聯有一「德政」,就是為青年人分配郊外小屋、閑置小屋之類,使情侶可以幽會度宿,此舉減去不少社會問題和政治壓力。香港鄉間的小人兒急色難忍,可以就近 在草房、茅舍、穀倉行事,也可索性遠走荒山野嶺,在灌木叢中、雜草堆上成其好事。城市則家居狹窄,不容小情侶偷歡在床,迫得要外出開房了。開房之開,猶如 開戶口、開店舖、開場、開車、開工之開,有創設或啟動之意,開房本來是走入酒店或旅舍,向門房租用房間,後來專用作情侶短敍交歡之隱語。兒時來我家作客的 工友鄉親,彼此密談與女友感情進展如何,郊遊、看戲之外,都會提到「開房」兩字。也有居住梗房或廉租屋的夫妻,為了舒展筋骨,愉快交合,也會出外租旅館 的。

既是色事,當有隱語。供男女短租兩三小時或過夜的旅舍,舊時謂之「別墅」、「小築」,寫明「純粹租房」,即是聲明門房不代客人介紹妓 女,避免警察上房巡視。由於香港法例至今依然歧視同性戀,別墅只是准許一男一女租房,不得兩男租房或兩女租房。一男兩女租房,卻可酌情而定,例如多付一間 房的房租。即使純粹租房,警察也會巡查經常有未成年妓女出入的別墅,入內察看的時候,會敲門呼叫「查房呀!」,好等房內的男女穿衣,準備警察入內查核女方 年齡。是故往時中學同學嬉戲,如男女同學躲藏在空室之內談心,好事者會突然敲門闖入,高呼:「來查房啊!」

出入如意

今 日之時鐘酒店,則仿效色情架步的色調,以螢光之檸檬黃色、粉紫色招牌寫某某酒店,然後寫「歡迎時租」、「時租兩小時七十元」之類。日本有英文Love Hotel(愛情旅館),但香港只有中文。時鐘別墅乃美國汽車旅館(motel)的本地化,今日九龍塘仍有招待汽車之別墅,建築專門,汽車可以繞過大門, 直接駛入地下停車場藏身,再上樓開房,外間全不察覺。稍為簡陋者,則在別墅大門之側有停車場,汽車駛入之後,門房即以鐵牌遮擋車牌。往日在台北花蓮旅行, 入住郊區之木屋旅舍,地下停車,樓上開房。有時路過九龍塘,目睹此等專門為偷歡服務而建築之別墅,其purpose-built(專門建築)之精緻細膩, 不得不怪罪官府之文化場館設計如何笨拙,從後台到前台,都妨礙藝術團體演出。

男女開房短敍,舊時雅稱「闢室談心」。開房與「開鑊」不同,開 鑊是粗魯之交合,1955年,女星紅眉在跑馬地遭人強姦,於法庭作供時,女星直說遭人「連開七鑊」,驚震法庭,報紙報道之後,此詞風行。換了春宮語言,則 是「梅開數度」也。台灣女子謂朋友之間的交合為「炒飯」,「劈腿」為偷情。今日香港年輕人叫「爆房」,甚為不雅也。往日避孕套初入香港,都稱為「如意袋」 的(後因防範性病而改稱保險套、安全套),潤滑膏(KY膏)則稱如意膏。如意之詞,出自《如意君傳》,乃中國女皇帝武則天淫樂後宮之野史也。

油尖旺、九龍塘

以 前的時鐘酒店,有九龍塘的專門建築的別墅,也有旺角、油麻地等舊區住宅改建的小賓館,今日則多了些連鎖式經營的時鐘旅館,如百佳、維多利亞、聖地牙哥等。 以房間而言,九龍塘最為寬敞雅致,毛巾新淨而厚實,收費亦貴些,如300多元三個小時,有些老式旅館甚至保留上世紀六、七十年代的色彩與情調,如紅色絲絨 沙發,裝飾藝術(art deco)風格的浴室玻璃隔牆等;連鎖式時鐘旅館則房間較細,毛巾床單新淨,取價中道,200多元兩個小時。街坊式的旅館房間狹小,毛巾與被單簡陋單薄, 收費相宜,兩小時70、80元,一小時30、40元。一家九龍塘的別墅(已改建為婚紗攝影院)甚至床頂整個天花都裝了鏡,滿足七十年代色情電影觀賞者的喜 好,將自己變成主角。

九龍塘取價300元以上者,都有大浴缸,可容二人浸浴談心。至於電動圓床,則在圓形之床之中心安置起伏機械,按鍵啟 動,約略一秒震動一次,使用務必小心,始終是機械,腰足不配合,便會挫傷尾龍骨(薦椎骨),大煞風景。當作奇觀算了,不用為上。況且男女悅樂之事,隨情感 之交流,各有輕重節奏,用機器代勞,反失妙趣矣。至於水床,傳說者多,並無親見。美國人在上世紀六十年代一度喜歡水床,但容易撕裂床單,而且換水麻煩,萬 一穿破,淹浸廣闊,旅館小本經營,避之則吉焉。八十年代的美國或歐洲艷情電影,有水床之設,豪乳女主角脫衣之後,睡了下去,便有碧波蕩漾的雙重效果,載浮 載沉,乃男人之溫柔鄉。其後,也許女性的角色變得剛強,連《鐵金剛》的女特務也變得皮膚黝黑,一身精壯肌肉,水床便淡出熒幕了。

今日香港之 中產家庭,青年多數有自己的房間,不假外求,開房只是選擇而已,頗多青少年之初夜,都是在家中進行,不在野外矣。香港中文大學的學生報2009年4月號有 一文章標題為〈情到濃時,不如開房〉。作者Miss K說:「如果你喜歡做愛的時候大聲將歡愉表達;又或是你覺得在家裏的床、宿舍的床、後樓梯、餐桌等等的地方都做過後,還是想念旅行時酒店那張超大的床;又 或是你想轉轉口味,尋找新刺激;又或是你們只是行街行得累,好想兩個人裸身擁着入睡,小休一會,又不方便回家的話,不如試下開房。」如此文章,猶如為時鐘 酒店撰寫推銷廣告了。

棲鶴小築,曲終雅奏

九 龍塘金巴倫道四十一號的兩層高別墅,原為一代宗師及武打巨星李小龍在六 、 七十年代的舊居,乃嘉禾影業公司老闆鄒文懷之饋贈,李小龍名之為「棲鶴小築」。當年李小龍風頭甚猛,駕駛紅色跑車出入,記者守候門前訪問。1973年巨星 暴斃於艷星丁佩之香閨,李氏遺屬返回美國,嘉禾將大屋出售。畢竟是凶宅,別墅一度空置,或借用予人拍戲,如許冠文及許冠傑主演的《鬼馬雙星》,便曾在此取 景。輾轉之後,新屋主將之改建為時鐘酒店,名之為「羅曼酒店」(Romance Hotel),名字也暗藏紀念。年初,業主余彭年決定將別墅捐出,興建李小龍紀念館,修復練功房等舊貌,李氏遺屬亦願意捐出藏書、衣服、家具等遺物展覽。 各事順利,羅曼酒店之開房韻事,可以曲終雅奏焉。

色事.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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