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OBALL 筆記簿

October 17, 2009

李歐梵 – 《咆哮山莊》與《簡愛》

Filed under: Uncategorized — Tags: , , — hoball @ 12:11 pm
2009年10月17日
人文文本

《咆哮山莊》與《簡愛》

我 在中學時代讀過一本英國小說Wuthering Heights,中文譯名叫《咆哮山莊》,我讀了中譯本大為感動。到了大學時代,發現班上不少女同學都在讀另一本小說 Jane Eyre(《簡愛》 ),甚至流淚。不禁大為詫異,所以也找來一本英文原著來讀,但讀後大為失望。後來我看到改編自這兩本小說的影片:前者譯名叫作《魂歸離恨天》,後者還是叫 《簡愛》,二者的風格和氣氛大略相同。但我看後還是更喜歡前者,覺得勞倫斯奧立佛簡直就是該書男主角Heathcliff的化身,而飾演Cathy的 Merle Oberon(奧勃朗)也不遑多讓,導演是鼎鼎大名的威廉惠勒(後來才發現,改編自此小說的還有三個新版本,我至今只看過一部)。而《簡愛》呢?我的印象 卻不深,可能是我當年不大喜歡瓊芳登,而該片男主角奧遜威爾斯雖是才華橫溢的巨星,但相較之下鋒芒還是比不上奧立佛。

寫實主義典範

先談談《魂歸離恨天》的改編藝術。

此 片的改編者Charles MacArthur和Ben Hecht皆是此中好手,影城名匠,原著被簡化以後,更突出浪漫的激情,導演除此之外着力於展現英國北部的山郊原野(Moor)背景(卻是在南加州拍的, 不過加上大量從英國運來的石南草),情景交融,相得益彰。有一場峭壁上男女主角夢想自己是王子和公主的戲,可謂浪漫之至,記得我初看時為之嚮往不已。威廉 惠勒是一個典型的荷里活導演,他恪守荷里活的傳統,把故事和人物放在首位,而把一切電影技巧置於「無形」,故事首尾相連串,節奏順暢,讓觀眾容易接受。他 特別注重指導演員的演技,一拍再拍,把女主角奧勃朗逼得生病,又和奧立佛鬧得不歡,然而,二人在他訓練之下,表演得着實精湛之至。

這就是荷 里活寫實主義的典範,惠勒是此中老手,他的作品從此片到《羅馬假期》,部部以演技動人取勝。他的功力尚不只此,在鏡頭運用和場景調度上也自有一手,且以此 片的幾個鏡頭為例:影癡們可能知道,此片的攝影指導Gregg Toland大名鼎鼎,他就是《大國民》的攝影師。在《魂歸離恨天》中,他開創了一個外景以黑白對比來構圖的風格,鏡頭往往從下往上仰,遠處天上的白雲和 近景中的山野互相襯托,顯出一股既清新又雄渾之氣,這種拍法,乃彩色片所未及。我們在大衛連四十年代拍攝的兩部狄更斯小說影片中,也見到相似的攝影方式, 說不定英雄所見略同。

「偷窺」的疏離感

另 一個值得注意的特色是惠勒的搖鏡頭—特別是通過窗戶的推拉鏡頭。只有明眼觀眾才會覺察到,片中數度把鏡頭從外面穿窗而入,這是一種「偷窺」視角(如開頭不 久的舞會場面),但有時鏡頭又會從內景向外拉出來。我認為這種拍法代表了一種「疏離感」,把客觀和角色的主觀角度連在一起,天衣無縫,當然也間接表現了社 會環境和個人感情之間的某種距離和衝突,因為希斯克利夫是一個被收養的孤兒,他在這個鄉紳社會中永遠是一個外來者,他雖和Cathy在同一個家庭長大,形 同兄妹,但兩人愛得死去活來(有的學者認為有亂倫的暗示);Cathy又喜歡較上等的鄉紳家庭,於是自願嫁給鄰居的Edgar,希斯克利夫憤而出走,多年 後返回報仇,先買下他原住的咆哮山莊,然後……。

故事不必多說,從這一個情節就可以看得出來,改編的劇本很適合荷里活煽情戲的模式,然而問題也出於此。

作 為一部文學作品,《咆哮山莊》和Barry Lyndon不同(雖然二書出版於同時),它的內容極有深度,不僅是一個浪漫愛情故事而已。作者Emily Bronte是一個桀驁不馴的天才型小說家,她在書中塑造了一個魔鬼似的主人翁—希斯克利夫,他面貌黝黑,報復心切,形同暴君,根本不是影片所描寫的浪漫 王子,這就是荷里活模式的先天局限—不敢逾越約定俗成的規範,怕觀眾難以接受。例如希斯克利夫的「戀屍狂」:他的摯愛Cathy埋葬後竟然要破棺;他自己 死前也和他心上人的鬼魂交往,幾近發狂。這本小說有不少非浪漫的因素,如「哥德」式(Gothic)的恐怖、吸血鬼、亂倫,更遑論內中對高等士紳社會的曖 昧態度,這一切細節和暗喻,影片完全忽略了,甚至連鬼魂也被美化了。

倒是另一部後來拍的影片Emily Bronte’s Wuthering Heights(1992)更忠實於原著,甚至把書中第二代子女的遭遇也包羅在情節之內,並由法國名女星Juliette Binoche飾演母女兩角,但成績平平,毫無激情,而飾演希斯克利夫的Ralph Fiennes則表演過分,有時又像是在背台詞,不忍卒睹。片中還無緣無故地加進作者本人的角色,變成敍事者,不知何故,因為,原著中分明是由一位佃農訪 客和一位管家婦作敍述者,層次分明,舊版影片大致也依照原著安排,只不過把佃農的角色減至最少,成了管家婦的聽眾。

《魂歸離恨天》是一個傳統式的改編成功例子,它令我禁不住去重讀原著,這次讀的是英文原版,這才發現別有洞天。

張愛玲《魂歸離恨天》

附 帶值得一提的是:張愛玲也寫過一部電影劇本《魂歸離恨天》,完全依照這部1939年版荷里活名片改寫成中文(見《張愛玲典藏全集》第14冊),但卻把咆哮 山莊搬到北京西山,但人物全部華化了:Cathy變成葉湘容,希斯克利夫改名端祥,情節完全依照電影,開頭也是大風雪之夜,甚至連場景和對話都抄自影片。 譬如在第一景訪客留宿時也說:「我做了一個夢,彷彿聽見有人叫喚,我起來開窗戶,覺得有個手拉我,大概做夢還沒醒,看見一個女人……」(第181頁)和影 片如出一轍。然而張愛玲卻加了一個角色 — 湘容的母親 — 代替了片中早死的父親;英國北部的山野當然也不見了,但還保留了片中的那塊巖石;原來影片中希斯克利夫出走後到美國致富,此處端祥則去了東三省關外,多年 後回來見已婚的湘容時,對話還是照搬,只把原著中二人幻想中的印度王子和中國公主的字句改成「蒙古王子」和「滿洲公主」。

張愛玲在劇本中也用了少許電影鏡頭的術語,如OS(畫外聲)、「化入」(dissolve-in,現用「融入」)等。其中一場的開端是這樣描寫的:「風雪中,湘容形影出沒,跌絆着遙向鏡頭走來」(第十場,第209頁)。

只 有到了結局最後一場戲,張愛玲倒真的做起導演來,對鏡頭的處理比惠勒還出色:眾人夜裏冒雪向巖石走去,「電筒驚起二鳥噗喇喇飛上巖去。鏡頭迅速地跟上去, 赫然發現端祥躺在巖上,已凍死。音樂轟然加響,轉入湘容所唱歌。鏡頭上移,見二鳥在巖上盤旋片刻,向天空中雙雙飛去。」(第246頁)。

這段形象式場景描寫,使我想起魯迅小說《藥》的結尾,但又覺得不可能,這兩隻鳥必不是烏鴉,而是「鴛鴦蝴蝶」派小說中常套用的詩句:「在天願作比翼鳥」。顯然在張愛玲心目中電影也不是什麼高不可測的藝術,而是通俗文化的一種。

所以我也喜歡看荷里活的老電影。

二之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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