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OBALL 筆記簿

June 22, 2009

劉紹銘 – 正襟危坐說鹹濕

Filed under: Uncategorized — Tags: — hoball @ 8:58 pm

正襟危坐說鹹濕

2009年06月21日

看 來「鹹濕」一詞,像「埋單」、「冲凉」和「生猛」這些廣東口語一樣,已跨境邁入大陸好些「正兒八經」的出版物上。最近的例子是小白的《好色的哈姆萊 特》(人民文學出版社)。小白不慌不忙的把 Pauline Kiernan的新書《 Filthy Shakespeare》名為《鹹濕莎士比亞》。
哈姆萊特就是 Hamlet,莎翁名劇中的丹麥王子,一腔愁緒,滿面悲情,橫看豎看也看不出他竟然「好色」! Shakespeare雖然寫過《仲夏夜之夢》等喜劇,但名垂千古的著作還是一再搬上舞台和拍成電影的「六大悲劇」。莎氏因何而得「鹹濕」惡名,下文有分教。
哈 姆萊特「好色」,因為他是鹹濕作者的產品。那麼,順理成章的話題應是:《 Hamlet》的文本,算不算「色情讀物」?小白〈色情到底是什麼東西〉一文,是評論劍橋女教授 Alyce Mahon的《牛津藝術史:色情藝術》的一篇特寫。 Erotica和 pornography都離不開性的挑撥,但二者究竟有什麼分別?女教授的話直接了當: pornography是「以性交和手淫為唯一指向的東西」。large rectangle on lifemag news all

同 是「色情」作品, erotica跟 pornography有顯著的分別。小白引了女性主義論者 Gloria Steinem的話說, erotica是「關上門的房間」,而 pornography是「打開門的房間」。這種說法,只能意會。我們不妨看看《色情讀物書寫手冊》( How to Write Erotica)的作者 Valerie Kelly女士怎麼說。她認為 erotica歌頌性愛、關心對方、視性愛為戀人之間表達愛意和溝通感情的渠道,既可排遣寂寞,又可舒解疏離感。
Erotic的讀物或藝術作品,因此多是逗人想入非非的,空白處得由觀者填上,英文說的 titillating正是這境界。看小白引用《鹹濕莎士比亞》資料鋪陳出來的《哈姆雷特》文本,不管我們的想像力多強,也看不出什麼「鹹濕」的地方。
HAMLET: Lady, shall I lie in your lap?(王子這時坐在痴情女子腳邊,說這話時,半側過臉朝觀眾擠眼,觀眾再一次大笑起來。)
OPHELIA: No, my lord.
HAMLET: I mean, my head upon your lap?(王子再次朝觀眾席擠眼睛,包廂座裏有人大聲喝采。在劇場中間拿着「站票」的引車賣漿者更興奮得跺腳怪叫。)
上 面短短的引文出現兩個「雙關語」: lap和 head。 Lap的原義是「大腿」,但依專家所說,在莎翁時代的市井口語中, lap也指女性「私處」。傻呼呼的 Ophelia似乎不明就裏,王子只好更「形象化」的說要把他的「頭」枕在她的腿上。觀眾哄堂大笑,因為他們比 Ophelia「世故」,知道王子說的頭是「龜」頭的「頭」。
小白寫〈好色〉一文,做了不少 research,限於篇幅我只能在這裏摘要引述。據《鹹濕》作者 Pauline Kiernan女士研究所得,莎翁作品中涉及女性身體私處的雙關語有一百八十多種。男人「那話兒」的隱語更多達二百餘條。此外還有七百多種涉及「鹹濕」的 雙關語。因此丹麥王子的「好色」,並非獨立例子。
到環球戲院看戲的觀眾,的確品流複雜,票價也分六便士、二便士和一便士三種。莎劇中的「葷言葷 語」,老粗固然受用,但坐包廂的「上層人士也同樣喜歡。他們本身就是色情業的後台和主顧」。更一新我們耳目的是,伊麗莎白時代婦女流行說髒話,「女士如果 說出一句絕妙的葷笑話,往往得到格外喝采。」
小白告訴我們,把莎劇分為「悲」與「喜」的二分法,原是文學史家的主意。但在戲劇混沌初開的時代,劇作者是沒有這種觀念的。他落筆時只想到觀眾和劇場。觀眾是為了取得短暫的歡愉才跑來看戲的,因此「劇情越是令人恐懼叫人傷心,場面就越該瘋狂放肆。」

//

《亨 利六世》提到的「紅衣主教的帽子」( Cardinal’s hat),原是泰晤士南岸一家妓院的名字。連主教大人的帽子也可以拿來作「那話兒」的聯想,當時鹹濕風氣之盛可想而知。《鹹濕》面世後,今後莎翁讀者再難 「思無邪」,得在正文外去找尋「草蛇灰線」。眼見不實,拿鹹濕眼光讀莎劇,底層下的光景,常出人意表。 Ophelia對王子說,”You are merry, my lord”。枱面上的意思是:「你真開心,殿下。」但暗裏可能另有所指:「你真鹹濕,殿下。」那年頭,”merry”一詞的言外之意是”horny”。

// =1 && chgSty

Advertisements

June 14, 2009

劉紹銘 – 文言和白話

Filed under: Uncategorized — Tags: , — hoball @ 5:55 pm

文言和白話

2009年06月14日
劉紹銘 蘋果日報

陶 傑在〈蠢亂之源〉說,「因為『五四』,中國語文從此走上魔道,代替文言的『白話文』,巴金、魯迅、朱自清,不是平庸,就是沙石累贅之嚕囌。時間的流水過去 了,四十年代的白話文代表作,今日能讀得入目的,只剩一個張愛玲,因為張小姐的白話文作品,還是師承了《紅樓夢》的舊底子。」
陶傑太偏袒張小姐 了。祖師奶奶的文字,的確風華絕代,但四十年代白話文的代表作至今讀得下去的,應該不只張愛玲一人。起碼還有梁實秋。他早期《雅舍小品》的文字玲瓏剔透, 隱隱帶着《儒林外史》語言簡潔明快的「古風」。這也是說他的文體跟張女士大異其趣。兩人路數不同,各有千秋。
魯迅當然絕不「平庸」,但拿今天的標 準看,他的確有點「嚕囌」。巴金的書寫常懷赤子之心,就缺 aftertaste。朱自清因〈背影〉而享盛名,但余光中的話是對的,我們一向對他「過譽」了。三聯書店早前出版了《中華散文百年精華》,入選百餘家。 編者選稿的標準以歷史為綱,着意「全面反映近百年中華民族散文創作面貌。」許地山在歷史上當然有名。我們看看他的〈荼蘼〉怎樣開頭吧:「我常得着男子送給 我底東西,總沒有當它們做寶貝看。」這句話沒有什麼不是,只是索然無味。許地山的文章,句子總是無精打采的。

//

從 前小學都要「默書」。老師指定一兩篇古文要我們背誦,時日一到,他拍拍手,揚聲唸道:「季父愈聞汝喪之七日……。」小朋友接上,一字一句的默寫起來。〈祭 十二郎文〉這類古文,當時雖有老師幫忙,頂多也是一知半解。及長,拿起舊時課文朗誦,昌黎先生的文采,隨着自己歲月的增長,益顯光華。中國文字的音樂效 果,也只有在古文的聲韻裏才能顯發出來。「臣無祖母,無以至今日。祖母無臣,無以終餘年。」李密這幾句話,如果翻譯成我們今天的「白話」,不知如何啟齒。
近 讀童元方〈『丹青難寫是精神──論梁實秋譯《咆哮山莊》與傅東華譯《紅字》』〉一文,益發相信我們的白話文是毀於英譯中的「怪胎」。試看這一句:「大規模 的十分秀麗的體態。」原文是: with a figure of perfect elegance on a large scale。這體態「大規模」的女子正是霍桑小說《紅字》的 Hester Prynne。《紅字》的一個電影版本的 Hester,是由 Demi Moore飾演的。傅東華曾任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,如果《紅字》不是翻譯,是他自己的文章,斷不會把一個女子的身段說成「大規模」的。
童元方教授 舉的「怪胎」還有這一個:「純潔興奮的空氣。」原文來自《咆哮山莊》: Pure, bracing ventilation。譯者呢,就是上文提過的雅舍主人。依童元方看,他也是給嚴復的「信雅達」譯文規矩所害的。「雅」可遇不可求。「信」倒不難,抱着 「來是 come去是 go」的法則可無大錯。因此 Pure, bracing ventilation便成了「純潔興奮的空氣」。
雅舍主人如果不「搞」翻譯,空氣只會「清新」,不會「興奮」。且看他自己的文字本色:「『雅舍』最宜月夜──地勢較高,得月較先。看山頭吐月,紅盤乍湧,一霎間,清光四射,天空皎潔,四野無聲,微聞犬吠,坐客無不悄然!」
童元方曾借用 Thomas Kuhn的觀點來看待文言和白話的書寫,認為這兩個「典範」( paradigms)「各自有常態的進展和異象的紛呈」,因此本身並不是兩個水火不相容的語體。我們從上面引文可以看到,文白的結合,柳暗花明,自有一番新氣象。
錢鍾書的白話,如果不刻意炫人,我相信是「能讀得入目的」。〈吃飯〉有言:「吃飯有時很像結婚,名義上最主要的東西,其實往往是附屬品。吃講究的飯事實上只是吃菜,正如討闊佬的小姐,宗旨並不在女人。」
看來陷傅東華與梁實秋於「不義」的,是翻譯。錢鍾書少時讀的西洋文學作品,都出自目不識 ABC的林琴南的翻譯,因此他的文體,沒有受「大規模」的翻譯所污染。

Create a free website or blog at WordPress.com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