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OBALL 筆記簿

February 23, 2009

練乙錚 從我的袴下之辱談到「鳥語教學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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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我的袴下之辱談到「鳥語教學」
練乙錚 2009年2月21日

個多月來的周末,都和大家討論語文學習,上兩次的話題分別是泛讀和精讀,今天談的是寫作。

寫難。一九八五年,筆者開始專業經濟研究生涯;年底,把自己第一篇沒有導師指導寫成的論文送交《美國經濟評論》(AER)評審,其後,與三位評判互相批駁幾近兩年,最終獲得通過,但總編輯要求我按最後一位評判指示修改文章。那位評判的意見書如是說:「此子完全不懂寫作,連篇累贅都無關宏旨,提議篇幅刪減八成始可刊出。」我心有不甘,但無話可說,二十多頁長文結果變成六頁短簡刊出。不過,刊出之後、心平氣和了,再看看文章,倒覺得還是短一點好,科學研究,貴言簡意賅。

我初中便喜寫作,日記周記故事散文和「詩」,都亂寫一通,在學校裏,同班同學當中,作文簿我最快用完。寫作量大,質不見得高,內容常常模仿我看過的課外書,別字連篇多寫多錯,老師看了皺眉頭,但我後來知道,量很重要,就像閱讀,除了精讀,還得泛讀,我初中三年,給自己的訓練,就是泛寫。泛寫之餘,意識到還須練習精寫,卻是上高中後的事。中四那年,英文老師是一位愛爾蘭籍神父,很會教寫作,而且全情投入,我們每周兩次的作文都是早上九時正繳交,他能在十一時正的小息之前便全部改好發回,紅筆批的密密麻麻,不只替你改錯,還給你提意見改善,着實寫得不好、改無可改的句子、段落,更要你重頭來過,你改寫好之後他再拿去修理,給他改過的句子我們都得謄寫一遍,他再過目。老師有勁,學生自然積極;那一年,我專心精寫,漸漸懂得寫文章要「推敲」。

上大學之後,雖主修數理,但不忘寫作,選過兩門寫作訓練課,第二門所學,尤其深刻,十個星期裏,主要學造句,由淺入深寫各種各樣的句子,教授堂上出題目,同學即時寫,寫好了抄在黑板上大家評頭品足,教授最後給意見;小班教學,每一節課,也只及寫三、四句,品評一、兩句,看似不甚經濟,卻是極好訓練。(有興趣的讀者可試作一句:描寫一張古老唱片唱完一遍之後,唱臂移進中心紋道剎那間的形、動、影、聲。)

學以致用。我斷斷續續學了多年寫作,大學畢業之後立即派上用場。我七二年回香港,在中學裏教書,課餘和朋友合辦一份給中學生看的雙周刊,內容健康正派,鼓吹認識中國、關心社會;八開的版面,每期十多頁,內容多樣化,文學作品、科技知識、影評、笑話、訪問、考試貼士,等等,什麼都有。起初,投稿者眾,但到後來,絕大多數稿件都是由幾個像我那樣的業餘編輯「承包」,用不同筆名刊出,每人每期寫幾千字,從未脫期,就那樣熬了七、八年,刊物才燈枯油盡畫上句號。那幾年的寫作,既是泛寫,又是精寫,更是急寫,每期出版之前一、兩天,大家都擠到排字公司那裏,一面寫着一面改,衝那延了又延的「死線」,真的又是另外一種訓練。即使如此,還是有後來那次AER「袴下之辱」,可見筆耕之事,起碼對我來說,難之又難。

多年來,筆者體會到一點:寫作和閱讀一樣,有「泛」和「精」之分,二者相輔相成,而寫作本身的最重要基礎,就是閱讀——泛讀和精讀。唯其泛讀,方可泛寫;在「泛」字上用功,文思才會豐富,文字才可暢順。同樣,唯其精讀,方能精寫;抓好「精」字,文章才能理路清晰,表意準確,結構精緻嚴密。

聽教育界朋友說,年青一代對寫作無興趣,絕少主動下筆。筆者對此說未敢苟同。進入資訊時代,青少年彼此之間溝通激增,運用文字的機會比幾十年前是多了不是少了;年輕人或自設部落格成為網主,或到網吧上閒聊,或用手機打短訊,到「臉譜」(Facebook)上自我介紹並天天更新內容。這些都是寫作活動,只不過很多學校的寫作訓練,還未好好重視和利用這些新的寫作模式。

如何利用電子媒體培養學生的寫作能力呢?筆者試舉一例。近日網上最「潮」的溝通工具是「鳥語」(Twitters),年輕人用手機上網以此只做一件事,便是告訴「鳥友」自己正在做什麼,每則「鳥語」只限一百四十字元。語言運用,一寸短、一寸險,老師何不在上課時和學生一道,探討各種以一百四十字元表達自己的技巧呢?這種訓練,不是和筆者當年上大學學造句子差不多嗎?其實,今天年輕人有的是用文字寫作和表達的濃厚興趣,欠的只是技巧、內容,以及在簡易的基礎上提升的門路。教育家為何不在此興趣上造文章?

區區之見,僅供參考,月來多次寫有關語文教學的話題,亦以此提議作一小結。

February 15, 2009

練乙錚 從「死記硬背」之樂談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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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「死記硬背」之樂談起
練乙錚2009年2月14日

週末,再論語文學習。上週談泛讀,和大家分享少時泛讀英書之樂。泛讀之樂很感性,很直接,隨讀隨樂,能即時滿足想像慾、求知慾、代入慾。至於泛讀的實用價值,語言學家最清楚,一般人也知道,我不多說,只講一點:多讀,自能分辨文字好壞,就如紅酒喝多了,便懂得品,也許說不出所以然,但總之知道什麼是好、什麼不好。這種分辨能力,只透過精讀,難以掌握。不過,精讀也有本身的重要性,今天,便和大家談談精讀之道、精讀之樂。和上週一樣,還是從自身經驗出發。

我認為,精讀之樂,是理性之樂。我怎樣從精讀找到這種快樂呢?精讀有很多方面,我最喜歡背誦、記憶;死記硬背,一讀字典,二背範文。

讀書會的一位朋友告訴我,他最近在啃《說文解字》,十分快樂。我完全明白他的感覺。六十年代,我上初中不久,省吃儉用,在奶路臣街的一間二樓舊書店買得一本英國出版的英文字典,比口袋書稍大,精裝書面有幾十個蠹魚蛀的洞,淺紅的顏色已經發黃;內容程度,大概比現時中學生用的《牛津字典》略高,而且是全英語解釋,還講字根、沿革,作為學習工具,雙倍有效。我不但看書時靠它,還經常隨意翻閱,每見一些平時泛讀常遇但不甚了了的生字,便整條閱讀數次,付諸記憶,一次記不了,以後再翻到,又來一次。我老頭子自幼教我:「書中自有黃金屋」,我深信不疑,每學會字典中一個生字,心裡高興像淘到一顆金沙。初中幾年,此字典長相左左;上學路上、下課回家,邊走邊翻邊記;回到家裡,吃飯也翻、如廁也翻,上癮如吸鴉片,幾年下來,一本字典基本上啃完了。中學畢業,我到海外升學,這本字典沒帶著,後來不知所終,大概是我父母送給鄰家小孩子了。

死記,我自得其樂。硬背,更不得了。初中背英詩,高中也背,〈Tintern Abbey〉、〈Rhyme of the Ancient Mariner〉、〈Rape of the Lock〉等,琅琅上口,搖頭晃腦,父母看著也好笑。不過,上了高中之後,背的主要是中文教科書裡那幾十篇範文。老師上課講解精讀,我下課就背。那幾年我家住油麻地,上下課步行各二十分鍾,我每天都和一個同學一道走,國文課本卷在手裡,大家一句一句的背,然後比賽著背;下一次上課的時候,老師前一天教的,已經背熟。背熟之後便在路上記深字,兩個傻瓜,手指不停在空中比劃,有說有笑,樂在其中,不覺途人側目。這位同窗,可惜後來失散了,最近我屆同學畢業四十年慶,回到母校團聚那天,眾裡尋他不著,但這是題外話。

人類文明,最初是靠記憶和背誦,才能遺傳下來並一代超越一代的。上世紀初,西方古史家深入研究荷馬史詩的形成背景和傳播機制;研究者發覺,當時沒有文字技術,但荷馬詩句的結構特殊,最利發音記憶。從這個「荷馬問題」出發,西方學術界確立了遠古文化承傳史中所謂的「口承」階段(orality或oral tradition)。所有當時知識,無論是文、史、哲、理、醫、卜、巫,都是以口訣、歌謠、史詩等形式記載、以「死記硬背」的方式承傳。在古希臘,這種口承傳統,一直到了文字已經出現並且高度發達之後,還與之並存。在雅典的「黃金時代」(元前四百四十八年至四百零四年),貴族教育尤其著重記憶和背誦,不僅背史詩,也背哲學論文;當時哲學家激辯,經常引經據典,那些經典,很多不見諸文字;不背誦,無以言。雄辯學派的西塞羅(Cicero)等人,長篇大論的演說,都在腦袋中構思、完成,背熟了,才出台講;不用手寫稿,為的是避免遭人指控為詭辯派,後者是西方文字承傳的先驅。數學方面,幾何學鼻祖歐幾里德用文字書寫數式,但在他之前,不少幾何定理及證明,都靠背誦承傳。(註1)

大量記憶不易為,古希臘人於是發明很多記憶術(mnemonics)。西塞羅提及一種「建築物記憶術」,是把一篇要記憶、背誦的東西拆成很多部分,按內容性質分類,一一放到一所預先在腦海中築好並深刻熟悉的虛擬建築物裡,放置好後,不斷想像自己在建築物中順序走動,走到那裡便拿起那裡放置的東西讀出;據說,當時的人,此法用得相當有效。英文裡,至今有這些記憶術遺痕:”in the first place”、”in the second place” 等說法,便是例子。(註2)

死記硬背,並不影響高階思維和創造力,卻幫助創造出空前高度的西方古代文明。中國遠古有沒有這樣一段口承歷史,筆者孤陋寡聞,不知道,但我們的祖先也愛背誦,恐怕也是一種口承文明的存在證據。

春節期間,和一位中學副校長閒談,提起教育改革問題,筆者問現在中學還背不背英詩、範文,答案是早沒有了,一切要記憶的東西,都視為罪大惡極,掃地出門。教改很多方面愈改愈糟糕,不一定和廢止背誦有關,但學生中英語文水平每下愈況,卻與此有莫大關係。芝大史學家袁國藩說過,他認識的文字高手當中,沒有一個不受益於背誦大量詩篇、範文。

學習語文,精讀和泛讀同樣重要,而精讀當中,「死記硬背」不能缺,施教得當,還可以快樂死記、快樂硬背,絕不影響思考能力和學習興趣。這是筆者學語文的又一點體會,供大家參考。

註:1.見《Orality and Literacy in Hellenic Greece》, Tony M. Lentz著,一九八九年南伊利諾大學出版社;2.見英文維基 “Art of Memory” 條。

February 7, 2009

練乙錚 談談我學習英語的一些經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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談談我學習英語的一些經驗

練乙錚

2009年2月7日

周 末,再和大家談語文教學。這次是閒談,談我自己學英語的一些經驗和體會。今人論學,喜言「快樂學習」,以為古人只識「苦學」,殊不知快樂學習,源於孔夫 子。《論語.雍也》記載:「子曰:『知之者不如好之者,好之者不如樂之者。』」追求知識的最高境界,就是享受。同書的〈學而〉篇,講得更具體:「學而時習 之,不亦悅乎?」古人上學,朝而受業,晝而講貫,夕而習複,從早上學到傍晚,晚上複習的時候,孔子還強調「悅」。語文難學,學第二語文更難,可幸我學英 文,從小開始就是快樂學習。 (more…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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