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OBALL 筆記簿

January 14, 2011

陳雲:反對壟斷 對抗複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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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對壟斷 對抗複製
(2011年01月14日)

有錢佬一胞三胎(1),貧窮人七屍八命。
有錢佬以地產霸權複製成功經驗,以生殖科技複製自己,窮人卻只能棲身蝸居絕窟,用闔家燒炭和連環跳樓的自殺技術,複製失敗經驗。官商勾結、地產霸權之下,這就是香港富人與窮人的命運。這不是「五十後」、「八十後」面對的世代抗爭問題,也不是仇富的心理問題,而是香港全民面對的階級剝削經濟及貧富隔離(poor-rich apartheid)的政治問題。

撰文:陳雲(節錄自《九評地產黨》)

地產霸權腐化香港的政治,敗壞香港的公德,吞噬老百姓的畢生儲蓄和閒暇享受,破壞小企業主的生計,毀滅窮人安身的舊區,蹂躪農民棲息的鄉土,掃蕩坊眾聚腳的街道,圈禁民眾聯誼活動的範圍,殺害野外生物。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後期逐漸成形的地產霸權,是虐殺香港公共生活、葬送香港共同前途的大兇手。香港地產財閥,罪行滔天,惡貫滿盈,是要打落地獄的一群妖魔鬼怪。
財閥何以成功,貧民何以失敗?略露一端,可窺全豹。同舟共濟,勤儉興家只是老百姓的《獅子山下》;財閥的《獅子山下》,是損人利己,見死不救。統治香港的,原來有兩批人,或者兩批鬼,一批是出面做事的黑無常,一批是背後坐鎮的白無常。至於閻羅王,以前在倫敦,如今在北京。
天水圍的悲情,由地產商和政府聯手造成。天水圍人口二十七萬,失業率高達百分之九,高踞全香港。居民可以到區外找工作,卻要忍受高昂的交通費和漫長的交通時間,犧牲家庭積蓄和閒暇時間。天水圍的地價和工資相對廉宜,交通網絡也算發達,鄰近元朗和邊境地區的消費力也高,很多團體和名人向政府獻計,在天水圍發展商業和服務業,例如邊境商貿中心、物流和迷你儲物貨倉、飲食市集(大牌檔中心)(2)、散貨場中心(factory outlet)、護理服務中心等等,然而一一被政府推搪過去,無功而還。2010年12月6日英文《南華早報》的挖掘式報道,終於揭開悲情城市的謎底;1982年,政府開發天水圍新市鎮之際,與Mightycity地產發展公司(3)簽訂密議(正式名稱叫「私人備忘錄」private memorandum),限制政府不得在該區另行發展商業,以免妨礙私人屋苑的商業收益。

商督官辦 暗無天日
1988年,政府與發展商簽訂的私人備忘錄首度發威。當時政府建議在天水圍新市鎮第三十三區興建一座永久街市,但發展商反對,結果改為臨時街市,後來更拆卸了,變成巴士總站及中央公園塔。拓展署在1989年3月通過的天水圍分區規劃大綱圖內說明:「在該處建立永久街市,可照顧私人屋苑居民的需要。Mightycity卻反對計劃,認為會對其商業設施構成競爭。」這只是白紙黑字記錄在案的一宗。
以前滿洲政府的異族統治,暴虐無道,清末之際朝廷即使積弱,試行開發實業,也知道要官督商辦,責成企業按官家吩咐辦事,不可侵吞公家利益,然而香港卻是商督官辦,政府坐視天水圍新市鎮生靈塗炭,也不敢向地產財閥吭聲一句。地產商何以大發特發,窮人何以日捱夜捱,闔家自殺,原因就是政府偏袒地產商、以利益收買地產商,以便彼此合謀,共同管制香港人民,虐殺香港人民,甚至不惜犧牲公共利益,向商家放權讓利。天水圍的案例,只是最明顯的,明顯到報章可以輕易追查到真憑實據的一宗。若說地產財閥是妖精惡煞,香港政府便是羅剎魔鬼,幕後黑手。
該私人備忘錄透露的,只是當年香港政府與發展商的「私人」交易的一部分。1982年,政府以高於市場價格向發展商買回面積接近五百公頃的魚塘和農地,然後再與發展商共同開發。事緣1977年,當年的土地供應特別委員會(或稱土地闢增特別委員會Special Committee on Land Production)建議研究開發天水圍新市鎮。春江水暖鴨先知,財團Mightycity窺準發展機會,1979年起開始在天水圍收購農地及漁塘,面積多達四百八十八公頃。Mightycity當時的股權分布為:華潤持有51%,長江實業擁有12.5%,會德豐、Trafalgar Housing及其他共佔36.5%。Mightycity囤積大量土地之後,接觸政府,提議興建一個可容納超過五十萬人口的新市鎮。財團原來的計劃是,撥出部分土地予政府興建公共房屋,以換取政府興建整個新市鎮的基建及公共設施。1982年,政府否決地產商的建議,但同年,財團卻得到政府不尋常的、更為優惠的安排:地政工務司陳乃強在1982年7月29日公布,政府會以二十二億五千八百萬港元向Mightycity回購所有天水圍農地和魚塘,再以八億元的代價向發展商批出當中四十公頃的土地。政府以每平方呎四十六元向財團回購農地,呎價比1980年一次由法庭處理的土地拍賣的估值多出三倍,該年的拍賣價只是每平方呎十一元半。

政府倒貼 市民遭殃
政府一貫的開發原則,是地產商要求發展農地,便要向政府補地價,財富回籠官庫,但開發天水圍的安排,卻反其道而行,由政府用高價向地產商回購全部土地,再批出土地與地產商開發。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副教授羅致光評論此事:「政府決定以高於市場價格向發展商買回土地,並且簽署私人備忘協議,以今日的標準來看,是不可想像的。」羅致光是少數閱覽過這份協議的非政府人員,據羅教授了解,只有少數高級官員可以接觸此私人備忘錄。
根據1982年7月29日簽署的官商私人協議,天水圍新市鎮內一百六十九公頃土地劃為發展區,其中三十八點八公頃交予Mightycity發展私人屋苑,其餘一百三十公頃則留作興建公屋及資助房屋。一百六十九公頃以外的土地由政府留作土地儲備。1988年,該項投資額達數十億港元的私人屋苑發展計劃展開之際,長實集團及主席李嘉誠個人分別增持Mightycity的股份至48.25%及0.75%。同年,政府委任長江實業為「項目經理」(project manager)。1992至1999年間,Mightycity在天水圍興建了唯一的私人大型屋苑嘉湖山莊,共有一萬五千八百八十個住宅單位。屋苑內有總樓面達七萬五千平方米的商業設施,包括嘉湖銀座商場及有一千一百零二個房間的嘉湖海逸酒店。然而,即使社區需求殷切,政府卻受制於協議,無法建立一個如沙田、荃灣一般的自給自足的新市鎮,促進本地就業,令社區健康發展,政府只能在公共屋邨設立一些街坊小店,其規模也不能威脅Mightycity發展的私人商業設施。(4)
英文《南華早報》揭露密議之後,消息即日在面書廣傳廣論,眾人譁然,粗口橫飛,但此地並無一家中文報紙夠膽跟進,只有網站《獨立媒體》出了個中譯本。香港發生了甚麼事?一個富裕無倫、資訊暢通的香港,被人弄得遍地都是活殭屍,揭發了匪夷所思的官商勾結大計謀,此地卻沒有一家獨立的中文報紙或中文電視台仗義執言,答案不是很清楚嗎?

政權交接 地產成魔
該匪夷所思的官商協議,在1982年達成,有其特定的歷史任務。1979年,港督麥理浩訪京,會晤鄧小平,意會到1997年主權移交的限期,部署撤退。前殖民地政府準備加強建設香港,將香港從一個殖民地變身為接近自主運作的城邦,做到市面繁榮,福利優厚。然則,由於殖民地政府不可能遽然給予民主自治,卻要維繫和諧穩定,又要大興基建與提高公共服務,錢從何來,合謀者(買辦)在哪?抽重稅又不行,向人民徵重稅的代價,是必然刺激民主訴求。
德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破產之後,政府用土地代替黃金,支持貨幣,帶起一切信貸衍生的經濟侵奪,令國庫迅速膨脹,有錢可用。這一招變賣國土、挑選買辦、充實國庫而又不必民主授權之計,九七過渡期的香港政府懂得,現今的中共政府也懂得。
英國人部署撤出的時候,與中共妥協,收買中共代辦及香港華資,將華資地產財閥捧上神壇,默許他們取代英資,成為香港商業的支柱,用商業財閥穩定交接期間的政局。今日香港官商勾結的政局,是回歸前的中英勾結所奠定的。地產財閥食了中英兩家茶禮,左右逢源,壯大之後恃勢凌人,同時進駐中共的人大政協和港府的立法會功能組別和諮詢架構,劫持政府,阻擋民主,以免一人一票的制度可以限制他們的暴利。從上述Mightycity當年的股權成分之中,即使是對政治經濟學一竅不通的人,也能讀出箇中玄機。
政府限制土地供應及公屋供應之下,香港地價拾級而上。由於此地的人無家無國,一時之間難以凝聚共同信念與地產霸權抗爭,以致大家都將共同的命運抗爭化作私人的命運拼搏,爭相入市買樓,致令此地民風畸變,以擁有金錢及樓房為唯一成功標準,鄙棄文化價值,令上世紀七十年代的香港人文精神,無以為繼。地產商建立的私人屋苑,形同獨立堡壘,四周門禁森嚴,即使個別商場有地面商舖,也在公路之側,毗鄰各種阻礙設施(停車場出口、垃圾房、落貨位、巴士總站車道等),行人稀少。即使地產發展項目在市區街道之內,政府也放棄規劃及監管的權力,坐視地產商封鎖地面,用圍牆及停車場出口截斷街道。至於原本屬於公共空間的商場空地及通道,政府也委託地產商管理,任由地產商訂立苛刻的管理章則,甚至私下出租謀利。地產商不斷複製屋苑和商場,公共空間和街坊生活節節敗退,終有一日,香港變成堡壘林立的歐洲中世紀黑暗時代。

惡霸擋路 港人起義
香港的問題,絕不是「五十後」鬥「八十後」的問題。大量「五十後」的人,都是被社會遺棄的窮困階級,很多老人家流落街頭拾荒謀生,只有絕少數人成為中環大亨。香港面對的不是世代抗爭,不是老人不願退位而年輕人不能上位的問題,而是共同的時代問題,是機會重新開放、經濟轉型和社會價值觀改變的問題。「八十後」提出的議程,是跨世代和跨階級的香港人的共同利益。踏入二十一世紀,2000年之後的幾年,八十後提出的保育香港運動,保衛天星碼頭皇后碼頭、保衛灣仔喜帖街的街坊生活、反對時代廣場圈禁公共土地、反對興建高鐵浪費公帑破壞人文地理、保衛菜園村及鄉郊農民生計,都是代表香港整體人民、特別是代表被剝削的弱勢社群去抗爭的,絕不是為了自己的世代利益。香港人普遍的仇富情緒,咒罵地產財閥,咒罵收樓惡魔,咒罵「領匯」吸血鬼,也不是痛恨資本主義,而是反對財富掠奪,反對官商勾結的地產霸權。
香港目下的問題,是富人階級壟斷一切資源的嚴重問題、貧富對立的問題。香港所有資源——金融地產、商舖租金、自然資源、濕地、郊野公園勝景都被地產財閥據為己有,這才是我們面對的大問題。
香港已入絕境。老財閥的成功圈地經驗,老高級中產的私人置業自保,面對新的金融資本主義和跨境資金,以及香港民風之衰敗,已經無法複製。雖然富人關閉名校的大門,也霸佔優秀的山水環境,企圖獨享其成功複製權,甚至借助人工受孕和代母服務,真的在生物上複製自己,也是徒勞無功。香港面臨的是階級鬥爭。階級鬥爭有兩個工具,第一個是和平的選票,即是民主充權,第二個是暴力的革命,推翻現行秩序,重建民主。兩個選擇,就擺在我們面前。民主的效益比暴力革命好得多,民主是理性的選擇,因為暴力革命之後,始終要回到民主。然則,香港的富人階級誤以為窮人不會走上暴力革命以開啟民主的路,於是不斷霸佔資源和設下壁壘,逼死窮人,最終,他們將是暴力革命的締造者。
股壇聖手、一代富翁曹仁超坦誠表白,他們的一代地產金融炒家,成功踢走英資,掌握地產複製財富的方程式,預支了香港四代人的金錢。他向年輕人擲下戰書,要年輕人另闢蹊徑,找到「五十後」一代不懂得的方法。(5)我不是年輕人,也不是坐享地產套利術的老資產階級,但我不妨提出我的方法。正如本文開首說的,地產壟斷是政治問題。政治問題,政治解決。政治鬥爭,恰好是地產霸權不懂得的方法。
民國九十九年夏曆庚寅年十一月十七日冬至 西元二零一零年十二月二十二日

註釋:
(1)2010年10月底,香港報章爭相披露一未經當事人確定之消息,轟動香港。富豪李兆基之子李家傑在境外借助代母產下三子。李家傑單身而有三子,即是三子一出世便遭剝奪母親之身及母親之倫,令港人困惑。參閱見〈代母產子觸發社會討論〉,《明報》,2010年10月28日。〈代母產子全城熱話 李家傑:給我私人空間〉,《頭條日報》,2010年10月30日。
(2)該計劃由蔡瀾在2008年12月構思,向政府提出在濕地公園附近發展112B區開設三百個熟食攤檔,2009年告吹。蔡瀾寫下〈羞恥〉一文悼念其「大牌檔村」計劃,見《蘋果日報》副刊,2009年11月16日。另見英文《南華早報》報道,Job-creation plans for Tin Shui Wai rejected,記者Vivian Kwok,2010年12月3日。中譯本參閱〈天水圍創造就業計劃被否決〉,《獨立媒體》網站(http://www.inmediahk.net),2010年12月9日。
(3)Mightycity當時的股權分布為:華潤持有51%,長江實業擁有12.5%,會德豐、Trafalgar Housing及其他共佔36.5%。該公司現時的股權分別由華潤創業及長江實業集團持有。
(4)以上報道,摘錄自英文《南華早報》,Colonial deal built ‘City of Sadness’,記者Vivian Kwok,2010年12月3日。網上閱讀:http://topics.scmp.com/news/hk-news-watch/article/Colonial-deal-built–City-of-Sadness。中譯本參閱〈八二年官商協議限制商業發展 種下天水圍「悲情」禍端〉,《獨立媒體》網站(http://www.inmediahk.net),2010年12月9日。
(5)〈與曹仁超對話〉,Milk雜誌,2009年5月27日。
尊子漫畫,原載於《明報》

October 1, 2009

陳雲 – 凶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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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年10月1日
我私故我在

凶宅

《史 記.卷四.周本紀》云:「成王使召公卜居,居九鼎焉。」天子立太廟安置九鼎,固然要囑咐重臣,物色大吉大利之地,即使庶民,開村、立墳、建屋,都要問陰陽 先生,卜其吉凶休咎。居室吉利,自身安康,亦惠及子女。往昔孟母三遷,都是善擇其鄰,使子女有所榜樣,教育成材。居所位於陰寒、悶熱、嘈吵、污濁、衝煞等 不吉之地,非但禍及自身安危,也波及子女,形成畏懼、孤僻、乖戾等壞性情,甚至患上慢性病或精神病。

吉屋招租

香 港早期的大族,都於吉利之高地開村,水土優美,前後護衞,只是後來人口稠密,政府移山填海,配以現代建築、交通運輸及植樹綠化,改造環境,市民也不計較在 往昔不宜人居之亂葬崗、垃圾崗、爛泥灣、石灘、禿山、漁塘、沼澤、沙洲、堆填區等地棲身,甚至甘願被樓盤之美名或歐洲貴族生活之廣告欺騙,付出終生積蓄買 屋。

舊時業主有租客遷出,或家中有房招租,貼街招都寫「吉屋招租」。粵語之「空」字與「凶」字同音,吉車、吉位等避忌語,至今依然流行。吉 屋招租,與「渠王免棚」一樣,都是香港街頭妙語。前者易明,粵語片《吉屋招租》(一九七一年)即以前者為名;後者費解,暫時無人以此命名電影。舊時吸煙者 多,煙商為了推銷,便以煙盒換禮物,電視廣告都稱「吉盒」、「吉包」,以免煙民來換領之時,胡言亂語,壞了意頭。空盒有何聯想,不問可知矣。

唐 人張鷟《朝野僉載.卷六》載:「其宅中無人居。問人云,此是公主凶宅,人不敢居。」頻頻鬧鬼或屢出命案之地,妖氣、煞氣所致也,舊時一般捐贈予僧道使用, 或任由荒廢。方外之人,四大皆空,自然不怕邪祟。台灣之心道法師,年輕時甚至在墳場修煉禪坐,以增定力,順便救度冤魂。所謂「塚間頭陀苦行」,險中求道, 以群魔為法侶,惟大悲大願者可以為之。尋常之人,雖然說「要快發,鬥三煞」,都不敢在凶惡之地居住或營業也。古時僧人在山上結茅廬獨自修行,多學楞嚴咒, 以驅走妖魔;也有弟子恃才傲物,不學此佛門降魔大咒的,第二日就跑下山找師父救命了。

兒時山村有舉家在日本佔領年代餓死者,整房人死絕了, 一排磚屋成了「絕房屋」,俗稱鬼屋,即使樑木穩固,都是任由毀爛,偶爾堆些柴草,兒童不怕鬼者,便入內玩耍,男女挾弄,鬼混一番。鄉村鄰里熟悉,屋內有人 死於非命而鬧鬼,一般都不會出租,更難以出售,否則租客或買家事後得知,率眾上門問罪,業主不但退款道歉,還要請道士驅邪作福也。此等村例,所謂良風善 俗,今日俱往矣。

鄰舍如陌路

上 世紀九十年代之後,香港生活壓力加大,生意風險暴增,尤其中港婚姻不如意者,動輒跳樓燒炭輕生,甚至家人互相斬殺,不論公屋私宅,都容易有人橫死。此際土 地樓房有價,炒賣頻仍,業權輪番轉換,鄰里如同陌路,貨銀兩訖之後,舊業主「過了海便是神仙」,新業主只好各安天命,待價而沽焉。以前中介樓房之經紀,都 是單幫獨做,顧及聲譽交誼,「交吉」之前,都會打聽清楚,將住宅之前事告知,誰人住了發財高昇,誰人住了患病身故,都左右交易價錢。如今樓房買賣多由地產 中介集團包辦,經紀面目模糊,人鬼莫辨,租客或買家只好自求多福。幸好互聯網面世,好事者搜集新聞,製作「凶宅網」,住宅有自殺、凶殺、橫死而又見報者, 都難逃記錄在案,供人按圖索驥。

便宜莫貪

本 年三月,報載,元朗某村之屋苑十多年前由一台灣法師租住,法師為人打齋作法為生,一九九六年冬日於浴室洗澡,失足倒地,失救死亡。該室荒廢八年,二○○四 年始以四十萬元連天台賤售予一夫婦,夫婦五年後生意失敗,竟在居所雙雙燒炭自殺身亡。留意此則新聞,乃因年前我探訪過該村之佛教禪修營,見路口有祖墳,山 邊盡是墳地,山頂則有連綿之巨型輸電站,三煞地也。往日該處應是農田及果園,根本不宜建屋居住。據稱,命案過後,該單位減租,旋即租出,變成「迷你倉」之 流行生意焉。是故將家中雜物放置迷你倉者,也須到場勘察,宜在正經之工廠大廈、商業大廈之類,不可在單間之閑屋,否則心愛物品與鬼為伍,沾染邪氣,日後帶 鬼返家,大吉利市也。

凶宅無疑價錢便宜,可以節省家計,然而家有孕婦、慢性病人、精神抑鬱、服用精神科藥物、酗酒、八歲以下小孩及老人者, 都不宜入住,以免邪氣侵犯。精進修行之僧道、陽氣沖天之武者、不信鬼神之警官等,入住則一般相安無事。萬一入住凶屋,又無法搬走,可請法師驅邪淨化。道士 則燒化驅邪鎮煞符,符灰混入柏葉、黃皮葉、碌柚葉三種香葉煮成之水內,全屋灑淨即可。僧人則念誦往生咒,然後以香葉灑咒水。一般入伙,如要安心,也要依照 俗例,以香燭祭品拜五方五土,燒化地契神符,安奉鎮宅土地。家居布置明淨,不放賭具、占卜、籤筒、筊杯等物,空置之罐罈等物要封好或送人,意頭不吉利之畫 報、塑像、玩偶等,也須避忌。至於入住凶宅之後,無故大發,此乃五鬼運財,務須小心,宜將錢財布施濟貧,散去不義之財,為妖魅做功德,否則日後來索報酬, 要以身命償還矣。

十五年前,家貧,以租金便宜,入住沙田鬧市一小室,發現壁內儲藏暗格遺留甚多石灣陶塑神像,達摩、鍾馗、八仙、和合二仙、 樂舞仙女等,摩挲把玩之際,妻忽有所感,於是盡棄於後巷,為清潔婆子撿走。其後家具電器不斷毀爛,妻子工作屢遭排擠,終至辭職。如是四年,浴室滲漏,廳中 地板受潮而曲反。兒時居於陋室,能忍則忍,於是到屋邨買來「漆皮」鋪地,此物乃膠皮所製,艇家鋪船倉之用,妻來自艇家,故知此物。宵夜坐廳看書,忽見面前 玻璃窗鏡映照一女子裸形,於身後微笑而過。回顧妻子,熟睡在床,知是妖魅現形,於是急謀遷居。未幾,妻子罹患癌症。鄰居少女得悉,告知先前此室由台灣商人 租住,患癌之後,回鄉治病。此事令我悔恨不已,道人雖有金剛之身,但妻少則無也,為保護家人,仍須擇吉地而居。

居仁行義 百無禁忌

無 線電訊流行之後,如今鬧市頗多隱蔽之樓房,滿布流動電話或無線寬頻之發射器材,租屋或買樓也須周圍在街上察看,鄰近有否天線突出,否則居住於電波頻密之 處,妨礙頭腦,易招妖邪。至於鄰居有貨倉、食物工場或迷你倉,晚間無人居住者,即使不招惹陰靈,也是招惹蟲蟻、搶劫或火災之處,避之則吉。

宅 心仁厚,自有浩然正氣,鬼神敬重。《孟子·離婁上》:「仁,人之安宅也;義,人之正路也。曠安宅而居,捨正路而不由,哀哉!」風水先生常說,吉人住吉地, 剛正之人,有龍天護衞,即使不慎入住凶宅,也是安然無事,逢凶化吉。年前,飲宴之間,道友談狐說鬼,茅山祖師曾憲真訓示﹕「修道者百無禁忌,要見神,不要 見鬼。」他一意修心,家中連神壇都不設的。萬事不離因果業報,仁者應修養心田,自然事事無礙,百無禁忌,至於卜居,趨吉避凶,盡人事而已,強求無益也。

靈異檔案.二十一

August 20, 2009

陳雲 – 小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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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年8月20日
我私故我在

小巴

陳雲

公 共交通工具之中,江湖味最重者,要算小巴了。小巴路線以至小巴意外,都與旺角這個都市江湖結下不解之緣。往日深宵三時,從港島坐的士回沙田,在紅磡隧道過 海,接連見到自旺角往西環的小巴,但總不知在西環何處上車,中環有否停站,否則便不須花錢坐的士回家了。的士駛入獅子山隧道,迎面而來的深夜小巴,也是以 旺角為終點的,自馬鞍山、上水和大埔開出的都有,乘客稀疏,有些更是空車。在沙田讀大學的年代,沒錢坐的士,須緊記深宵的小巴據點:油麻地吳淞街和旺角西 洋菜街有小巴去上水,通菜街有小巴去沙田,深水埗嘉頓麵包廠前面的大埔道有小巴去上水,途徑大學。沒了這些深宵小巴,年青時代就無法夜遊忘返了。

亡命飛車

紅 色小巴是最抗拒現代化的江湖之車,至今仍不安裝「八達通」電子付款(避免公開營業額),而且停車無定點,只要不是禁止上落車的交通禁區,乘客即可揚聲呼 叫,「轉灣有落」、「路口有落」、「巴士站有落」之類。這個「有」字,乃古文虛詞,廣東口語卻保存了,有請、有勞、有心(勞煩操心之意)、有落,是客氣之 敬語。至於有夏、有宋一代,則是詞綴或襯字,只能於講究字詞對稱、音調鏗鏘之古文得見。

以前街坊搭小巴,為了面子或情誼,喜歡為老友爭付車 資,爭持不下的,以司機收數為判斷。事先商議好的,下車的一位便說「候數」,即是等候車上的老友下車時一同付款,若是車上的老友開聲,則說「有數」,即是 自己願意承擔付款之責。有落和有數,在粵語文言淪落街頭、北方普通話叫囂課堂之今日,聽得我驚心動魄。然則,令一般人驚心動魄的,是小巴司機為求突出重 圍、搶截乘客或趕快「交更」而在馬路上穿插飛馳,有撞傷途人者,也有碰上其他車輛而司機乘客慘遭不幸者。近年小巴車禍頻仍,動輒傷亡。長程之小巴,遭乘客 冠以「亡命小巴」之惡名。車禍之後,網上不時見到乘客留言,回憶某次深夜自旺角搭小巴回上水或屯門之類,夜間車路無阻,不待進入高速公路,小巴風馳電掣, 四輪騰空,即使是五、六十歲之沉靜老司機,也彷彿是快車手冼拿或舒密加魂魄上身,在馬路上重奪青春歲月,自旺角至屯門黃金海岸,只須二十來分鐘云云。沉睡 之乘客固是南柯一夢,不知時地之轉瞬推移;清醒之乘客則膽戰心驚,下車時感謝神恩。

反之,區內行走之短程小巴,由於乘客上落頻密,街景熱鬧 而多變,不若高速公路之景觀單調而令司機昏睡,甚少爆發車禍,只有乘客上車未坐定,小巴即行開車而使之跌倒,或乘客下車之後司機關門過快而夾傷腳或夾住手 袋拖行數步之類。一般只是吵鬧幾句了事。肇禍者,是高速快車。即使加裝高速警示器,司機也抵受不住高速的誘惑。

迷人的高速

速 度可令人進入迷狂狀態(trance)或迷離世界(fantasy),即使不開快車,一般人在兒時也喜歡打韆鞦,坐過山車遊樂,成年人也偶然貪圖乘坐速度 奇快之百層樓高之大廈電梯。道士持劍念咒,踏罡步斗,也須講求速度,否則如何說「急急如律令」?找道士作法的施主,見法師手腳緩慢,也不會安心收貨,速速 磅水也。情愛之浪漫與緊湊,也是繫於速度之變化,沙灘漫步固是愜意,擁抱迴旋,更是動心。即使香港女子步入中年(今之所謂「中女」),心高氣傲,也會迷醉 於社交舞之旋轉舞步,被深圳之舞男或舞蹈教師俘虜,神魂顛倒,人財兩失。

八十年代初期,香港仍很少長程的高速公路,一九八三年屯門公路落成 之初,車禍頻生,且是市民前所未見之高速碰撞,司機血肉模糊,車輛毀爛不堪。運輸署徵得撞爛之廢車,擺於十字路面,以作警惕;電台甚至要將屯門公路正名為 「高架公路」(highway),而不是高速公路(speedway)。此後香港人口增長超出此地之負荷,步入高速添置基本建設之年代,吐露港公路、新界 環迴公路,以及各種巧立名目之幹線、繞道,紛紛拔地而起,令職業司機無法逃避高速的誘惑,甚至將高速習慣帶入鬧市,左竄右突。年前,嘗聽大學地理系的學者 說,不論於生態或社會管理而言,香港人口的負荷極限是四百萬人,過了此數,香港即成危險之城或呆滯之城。從文化創作或企業創意而言,上世紀七、八十年代是 香港的黃金歲月,當時的人口正進入臨界點。此後,只能用「過度管理」(over management)避免香港陷入危險之城而已,呆滯之城是難免的了。香港人口之增長,固然是拜祖國經濟興旺而政治腐敗之賜,使彈丸之地成為資金及富人 之避難所;港人則不論貧富,卻不能安心返大陸安居。

紅色與綠色

香 港人口眾多而居處密集,市內公共交通工具種類之多,靈活之設,恐是世界之最,渡輪、纜車、電車、吊車、巴士、火車、地鐵、輕鐵(市鐵)、小巴及的士,應有 盡有,連香港小巴的顏色,毫不經意之間,也用盡了交通燈號最常見的紅、黃、綠三色。黃色是車身的主色,路線及車站不定的舊式小巴,車身有紅色條紋為記;路 線及車站固定之新式「專線小巴」,車身有綠色條紋,簡稱「綠色小巴」,或綠van。有了綠van之後,舊式小巴也稱「紅色小巴」了。

老一輩 的元朗人,仍稱乘坐小巴為「搭白牌車」或「坐van仔」。小巴之設,源自往日香港之「特區」新界。上世紀五、六十年代,新界有「白牌車」行走,可載九人, 收費比巴士略高,車程稍短,分段收費之制度公平。因屬非法經營,警方不時取締。一九六七年香港暴動,部分巴士司機罷工,政府乃默許白牌車在市區行駛。一九 六九年,小巴由九座位增至十四座位,從此「十四座」便成為小巴之別稱,廟街王子尹光調寄鄭君綿之《賭仔自嘆》(一九六九),作《十四座》(一九七四)紀念 之。一九七○年,政府推出白牌車合法化政策,由政府發牌,可以在港九及新界各地行走,即現存之紅色小巴。為免與巴士競爭,政府限制小巴數目為四千三百五十 輛,致令小巴牌照有價,車會之「入線」費用高昂,且成為幫會謀生之途。一九八八年,政府批准小巴座位由十四增到十六。

自由不再

鑒 於香港樓房不斷興建,頗多更是偏離公車路線,一九七四年於港島區實施專線小巴制度,一九七九年推廣至九龍及新界,由車會投標經營。近日多了在元朗及上水行 走,驚嘆綠色專線小巴已可直達往日山村之地。與小型地產商一道,綠van成了此等邊陲地帶之拓荒者。舊時只聞風聲與鳥聲之山腳底,如今也是四處建屋,圍牆 高築,新遷入之村民互不認識,小徑也因少人行走而變得不安全,來往除了自行開車,便要依靠專線小巴或的士。往日郊遊閑蕩之荒山,變作尋常家戶,失卻野趣。 明明人車稀疏,馬路卻是人車分隔,鐵欄林立,重重困鎖,香港之自由餘地,日見稀少矣。

June 30, 2009

陳雲 – 鹹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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鹹濕

陳雲

2009年6月25日

嗜 好美食之外,廣東人的色情隱語與法國人也有相似,例如一個「濕」字。廣東人說男人好色曰「鹹濕」。法國女子最銷魂的一句,是Je suis mouillé,我濕了。同樣的話,香港女子和北方女子也會說的。幾年前,香港時興網絡電台,也有豪情女郎主持節目《今夜潮濕》,可惜電台財源不繼,節目 水源枯竭,幾集之後,意興闌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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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une 18, 2009

陳雲 超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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超強
陳雲
2009年6月18日

超強詞彙,極度低能。2006年3月7日,傳媒揭發政府殮房職員調亂遺體、隱瞞錯失,以致多個家庭連環錯領遺體火花一事。同月23日,政府公布調查委員會報告書,負責調查的獨立委員會「認為此事主要涉及人為錯誤。公眾殮房設有清晰的工作指引,但涉案的兩名員工並無依循。在發現出錯之後,更意圖掩飾過錯。委員會認為該兩名殮房服務員極度嚴重失職,兩人要為這次事故負上絕大部分的責任」。中國是文官制度的始祖,譴責官員失職,詞彙多的是:玩忽職守、疏忽職守、知情不報、草菅人命……。然而,港府卻用了毫無感覺的程式中文:「極度嚴重失職」。說「非常嚴重失職」、「極其嚴重失職」猶可,「極度」已是極致,是不可與其他形容詞並存的。殮房職員的過錯,千夫所指,政府要嚴詞申斥,大可用「天怒人怨」之類,何須將中文「玩殘」?當然,港府玩殘中文的能力,遠遜於某些大陸同胞,他們連「嚴重同意」也可入文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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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une 8, 2009

陳雲 – 包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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包袱

陳雲

2009年6月4日

我痛,故我在。淚流披面,通徹心脾。八九民運和六四屠殺,是大部分香港人目睹及見證之事。忠良被朝廷遺棄以至殘殺,王朝時代斑斑可見,然則殘殺之後,幸存者仍受迫害,不得昭雪,國史無所記載,學子一無所知,如此暴政,古之所前無。

思想改造乃現代暴政

現 代暴政比起王朝暴政,更為深刻。秦朝宰相趙高有指鹿為馬之事,載《史記.秦始皇本紀》。趙高持鹿獻於秦二世,說是「馬」。二世笑道:「丞相你搞什麼鬼?指 着鹿說是馬。」便問群臣,有順從趙高說是馬的,也有說是鹿的。趙高之意,在於震懾群臣,服從謊言,不得異議,然則包括趙高在內,並無混淆事實,彼此都知道 鹿是鹿、馬是馬,趙高也自知說的是謊言,他不是真的要群臣相信鹿是馬,而是要曲意逢迎,承認所見的鹿是馬。趙高要的,是當下測試群臣,目睹群臣敢怒而不敢 言的快感。他是要群臣各自在心裏保留己見的,他並無事前游說,也不事後灌輸,不服者遭受的是殺戮而不是教育改造。若大家都受了洗腦,信服鹿是馬,趙高反而 不悅,他要的,只是在某時某刻,逞英雄、施淫威而已。他並非要群臣真心信服一套解釋事理的政治見解——意識形態。現代暴政要求的,遠比趙高要高。現代暴政 要的是自欺欺人,要改造人民思想,彼此信假為真,以便維持階級剝削,不論是香港政府宣傳的「自由經濟」,抑或是大陸共黨灌輸的「和諧穩定」,都是依靠思想 改造的暴政。港英做得巧,中共和港共做得拙。

由於六四是影響香港人心靈的大事,北京的中共、香港的土共乃至一些政治投機的和事佬,不時都勸香港人放下六四的「包袱」。包袱一詞,被中共和土共用得久了,有了貶義,是精神負累、思想障礙之意,要完成思想改造,成為與共黨同路的新人物,必須卸去自己的舊包袱,輕身上陣。

昔時,要動身遠行,必須要預備包袱,打點行裝,行得倦了,到了客店,打開包袱,裏面是衣物、水囊、乾糧、碗筷、蠟燭、火鐮、針線、錢財、書信、賬本之類。假如六四是包袱,裏面裝的就是良知、智慧與勇敢,是支持香港人共同遠行的精神資糧。包袱好得很,怎會是壞東西?

詞義的鬥爭

包 袱,古語叫「行裝」,唐人岑參〈送懷州吳別駕詩〉云:「春流飲去馬,暮雨溼行裝。」包袱是清朝興起的北方詞。袱是用來包裹、覆蓋衣物的方形布塊。用布包起 衣服等物,以備出行,謂之包袱。此詞見於《紅樓夢》,如第四十二回言:「這包袱裏是兩疋紬子,年下做件衣裳穿。」引申之義,內裝紙錢等物,在佛前或墳前焚 化的紙包,也叫「包袱」,香港人則叫「衣紙包」、「金銀包」之類。《紅樓夢》第五十八回謂:「外頭去叫小廝們打了包袱,寫上名姓去燒。」包袱在相聲再引 申,是包裹笑料、故作曲折之意,經過細密組織、鋪墊,最後爆發,引來哄堂大笑,也叫包袱。這是共產中國之前的包袱之義。

共產中國繼承了現代 政府的法西斯政術,要敵對者用懺悔(confession)的方法,向指導幹部述說自己的所作所思,反覆筆錄及誦讀,自行批判舊有的信仰及價值觀,以便輸 入新的意識形態。這是源自西洋基督教的「告解」術;共黨之所以排斥宗教,就因為自身用了不少宗教之術。

中共除了軍警、黨組織及特務系統之 外,還靠語言統治。坦白交代、自我批評、放下思想包袱、竹筒倒豆子、統一思想、深挖思想根源、觸及靈魂深處……,此乃共產中國的思想改造術語。即使當年的 所謂自由人士,如費孝通,也寫下今日讀來觸目驚心的「包袱論」:「因為思想是可以改造的,主觀上是可以努力的。如果能不斷的自我批評,把這些思想從包袱裏 抖出來,見見太陽,暴露暴露,就有可能把它消除了。如果緊緊的藏在包袱裏,那就危險了。這樣是個定期的炸彈,不掘出來是要毀滅自己,也要害人的……確立為 人民服務的觀點才是丟掉一切阻礙進步的包袱的唯一道路。」(〈進步的包袱〉,《進步日報》,1950年6月24日)這是用作政治奴役的心理分析術 (psychoanalysis)。古代皇帝只要行刑,不苛求敵人認罪,有時甚至容許敵人在伏法之前,當眾呼冤。中共在殺人之前,要迫使敵人認罪,認的除 了刑律罪名之外,還要招認政治罪、思想罪和心理罪,並且向群眾和親族屢屢述說其罪行。中共要的,不只是身體臣服,而是思想臣服、靈魂臣服。因此,動用宣傳 機器,行其洗腦之術,乃中共統治之要旨。向香港輸出共產中文,用共產術語荼毒香港人,也是治港之要旨。

語文解毒

回 歸之後,土共不斷灌輸「鎮壓有益」論、「六四包袱」論。中共鎮壓民運有益,換來二十年繁榮之說,犯了簡單的邏輯謬誤:乙事在甲事之後,並不意味乙事由甲事 而致,邏輯學稱此謬誤為「後此」謬誤,拉丁文為post hoc ergo propter hoc(after this, therefore because of this),英文翻譯為 false cause、coincidental correlation或 correlation not causation,乃邏輯推理之入門知識。血腥鎮壓之後,經歷幾年跌蕩,大陸重回繁榮,是因為頗多巧合因素:當時世界信貸膨脹,歐美消費旺盛,國際熱錢 四處流動,中共管制民權,堅守以國家資本主義(state capitalism)推動經濟的既定國策,便利了全球化的投資與剝削,以極高的效率驅策工農服侍國內外的奴隸主,持續以超低廉的價格向世界傾銷貨物,營 造高增長、低通脹的詭異格局,中國經濟增長的氣勢即使被六四鎮壓打斷,也很快恢復過來。這是即使鎮壓也無礙繁榮(in spite of suppression)而不是因鎮壓而繁榮(because of suppression) 的簡單道理。然而,鎮壓六四而掩蓋民眾的訴求,使大陸政治改革中斷,新聞監督及言論自由無從做起,令官商勾結、貪污腐化更為熾烈,放縱企業侵犯民權、土地 和污染環境,也令社會正氣失落,道德沉淪。鎮壓遺害之深,可謂禍國殃民,萬劫不復。

鎮壓有益論之謬誤,不難揭穿。六四包袱論,則潛移默化,連民主派也中招。董建華面對六四質疑,便苦勸香港人,要放下「六四包袱」。三年前,公民黨主席關信基在公民黨成立之時,意氣風發,放言「港人應放下六四包袱」。雖是善意投機,卻是貽笑天下。

我們不單要駁斥六四是香港的政治包袱之謬論,更要漠視中共賦予「包袱」一詞的貶義。包袱是好東西,藏的是遠行必需品。包袱是資糧,不是負累。正因為六四是包袱,正義的香港人要不斷檢查包袱,補充損耗,更新內容,薪火相傳,拒絕忘記,以壯大隊伍,裝備國人共同的精神遠行。

駱駝精神

尼采在《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》以駱駝、獅子與嬰兒比喻人生的自由歷程。甘於背起歷史的包袱,承擔責任,作社會付託自己之事,是為駱駝。拆開包袱,破解歷史,作自己要作之事,重獲自主,是為獅子。自我創造,復歸於無,是為嬰兒。

拋棄包袱,言之尚早;背負包袱,乃自由的第一步。尼采尊稱駱駝為「沙漠之王」:「一切最艱巨的東西都要由堅忍負重的精神承擔起來:猶如駱駝,負重奔向沙漠。」六四屠殺之後,中共政壇蕭索,政治改革猶如一片荒漠,連帶香港的民主進程也是荊棘滿途,更需駱駝的堅韌精神來開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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